远去的记忆之四:银幕光影里的童年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湘中山村,文化生活贫瘠得像冬日的田垄,唯一的盼头,便是公社放映队进村的日子。
消息往往是前一天就传开的。第二天,放学路上我们的脚步都轻快几分,连放牛时嘴里哼的调子,都透着藏不住的雀跃。
放映的地点固定在大队部的晒谷坪,那方被晒得发白的土坪,平日里是晒稻谷的地方,一到放电影的日子,就成了全村人的“露天影院”。
吃过晚饭,天还没擦黑,各家各户就扛着长凳、竹椅往晒谷坪赶。
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早早就占好了最前排的位置——离银幕近,看得真切,就是得仰着脖子,散场时脖子酸得直不起来也心甘情愿。来得晚的大人,就挤在后面,有的干脆站在田埂上,远远地望着。
我记得有一回,为了占个好位置,我揣着妈妈给的两个烤红薯,揣着满心的欢喜,提前一个钟头就跑到晒谷坪。找了块平坦的空地,把带来的小板凳一放,就眼巴巴盯着村口的方向。
没过多久,伙伴们也陆陆续续来了,猛吉巴、万几最、聪宝,一个个像刚出笼的小鸟,手里攥着炒米、红薯干,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分享着兜里的零食,讨论着今晚可能放的片子。
放映队的李师傅是当兵出身,隔我我们大队比较远,但他总是最受尊敬的。
他们坐着拖拉机,拖拉机上放着笨重的发电机、放映机和鼓鼓囊囊的胶片盒。听着拖拉机一响,人群里就会响起一阵欢呼。
师傅们在晒谷坪中央支起两根竹竿,把一块雪白的幕布拉得平平整整,再把放映机摆好,接上发电机。发电机“突突突”一响,雪亮的光柱“唰”地打在幕布上,喧闹的晒谷坪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连风都似乎停了。
那时候的电影,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部:《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还有《白毛女》《红色娘子军》。
但我们百看不厌,哪怕早就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依旧看得津津有味。当银幕上的高传宝喊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准放空枪”时,晒谷坪里就会响起一片整齐的附和;看到喜儿在山里变成白毛女,旁边的一个Y头偷偷抹起了眼泪,猛吉巴还在一旁逞强:“哭啥,后面喜儿就报仇了!”;看到洪常青英勇就义,二柱攥紧了小拳头,嘴里嘟囔着“打倒反动派”。
我最喜欢的,是电影开场前的加映片。
有时是新闻简报,播着北京城里的大事,看着天安门广场上飘扬的红旗,心里满是崇敬;有时是科教片,教大家种水稻、防治病虫害,枯燥的内容,在孩子眼里也透着新奇。
夜风微凉,吹过晒谷坪边的柚子树,带来阵阵果香。
银幕上的光影跳动,映着一张张专注的脸庞。孩子们挤在长凳上,有的看得太入迷,手里攥着的炒米糖都忘了吃;大人们小声聊着天,话题从电影里的情节,扯到家里的收成、明年的打算。
有次放《地道战》,看到鬼子被民兵们耍得团团转,我激动得站到了板凳上,手里的烤红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沾了满地黄土。
我心疼得差点哭出来,旁边的聪宝却悄悄把他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我,我俩就蹲在板凳旁,啃着红薯,继续盯着银幕上的热闹。
还有一回,电影放到一半突然断了片,光柱在幕布上晃成一团白雾,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惋惜的叹气。
李师傅不慌不忙地放下手里的烟,打开胶片盒换片,我们几个孩子趁机猫着腰跑到幕布后面。光柱落在背上,影子就歪歪扭扭地映在幕布上,有的人把两只手比成兔子耳朵,有的人学着电影里的八路军比枪,我和万几最则故意张牙舞爪扮成“鬼子”,引得幕布前的人一阵哄笑。
直到放映师傅喊一声“小家伙们别捣乱”,我们才嘻嘻哈哈地跑回前排,心里还憋着没玩够的快乐。
电影散场时,往往已是深夜。
银幕上的光影消失了,发电机的“突突”声停了,人群才慢慢散去。
孩子们意犹未尽,一路走一路争论着电影里的英雄人物,我学高传宝的样子叉着腰喊台词,聪宝追着我打闹。脚步声和说笑声,在寂静的山村里传出去很远。
如今,村里早已有了高清电视,城里的影院更是有着环绕立体声和巨幕,但我总觉得,再也找不回当年在晒谷坪看电影的那份热闹与欢喜。
那方雪白的幕布,那束雪亮的光柱,还有晒谷坪上的欢声笑语,都定格成了童年里最温暖的记忆,在岁月的长河里,闪着永不褪色的光。
作者简介
刘雄,湖南新化人。笔名拂晓、刘家湾。中国散文学会、中国诗词家协会、中国武术协会、中国教育电视协会、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家》《中国散文》签约作家。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少年陈天华》《腊梅花》、散文集《风飘的岁月》《拂晓》《永不消逝的记忆》《且行且歌》、诗歌集《梅山雁语》、理论文集《过来人语》《资江夜语》《写作文不求人》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