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马溜溜的山上

近日,受涟源市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驻湄江镇跑马村乡村振兴工作队队长刘仁华之邀,我去跑马村采风。
从娄底出发,我们没走高速。
朋友说,走高速快,一个多小时就能到湄江。
我偏偏选了那条老路,弯弯绕绕的,像一根被人随手丢在湘中山间的麻绳。
车子在县道上慢悠悠地晃着,两旁的稻田刚刚泛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裹着稻香和泥土的气息。
这种走法,倒像是去走亲戚,不急着赶路,一路看着风景晃过去。
从渡头塘到桥头河,再到湄江风景区,山路是真正的九曲十八弯。
一个急弯接着一个急弯,像一条被风吹皱的灰白色带子,缠在山腰上。
我摇下车窗,山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的清香。
车子沿着景区的公路缓缓前行,窗外的景致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长卷。

先是观音崖,一座巨大的石壁拔地而起,崖壁上凹凸不平的纹理,像极了观音菩萨的侧影,当地人叫它“观音崖”,倒也贴切。
再往前走,是塞海湖,湖水碧绿碧绿的,像一块翡翠嵌在山谷里。
湖面上有几只游船,慢悠悠地荡着,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朋友说,要是春天来,湖边的桃花开了,才叫好看呢。
穿过湄江景区,车子又开始爬山。
这一回,山更高了,路更弯了。路旁的树木也变了,不再是杂树丛生,而是成片的楠竹林和松树林。
竹子青青的,松树绿绿的,在风里摇出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
偶尔有松鼠从路边蹿过去,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眨眼就不见了。
“跑马溜溜的山上,爱上溜溜的你哟……”不知怎的,一听到“跑马”二字,这首歌就自己从嘴里跑了出来。
朋友笑我:“你倒是应景。”
我也笑了。心里却想,这跑马村,莫非真有个跑马的山坡?从前有人在这山上跑马么?那马是枣红的还是雪白的?骑马的人是少年郎还是俏姑娘?

山路一弯又一弯,转得人有些晕了。
可每转过一个弯,眼前便换了一幅景致。
有时是一片茂密的楠竹林,竹竿青青的,在风里摇出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有时是一面陡峭的石壁,石缝里斜斜地长出一棵松树,姿态倔强得像一幅古画;有时是一方小小的水塘,水面平平静静的,映着天光云影,像谁在山间遗落的一面镜子。
不知转了多少个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跑马村到了。
一位村民赶着几十头山羊,从车前经过。
光滑如墨的黑山羊,吸引了同行的杨总,他摇下车窗问了山羊的价格。
村民说,本地的跑山羊价格虽贵了点,但货真价实,味道杠杠的。
车子停在了村办公室。

在涟源市文旅广新局驻该村乡村振兴工作队刘仁华队长和村委龙书记的带领下,我们就近转了一圈,才发现自己真的站在了山顶上。
远处的群山如波涛般起伏,一层淡似一层,一直延伸到天边。
山脚下,湄江风景区的几处景点隐约可见,像撒在山间的几颗珠子。
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吹得人心里也跟着开阔起来。
这就是跑马村了。海拔六百多米,属高寒山区,距镇政府二十五公里,离涟源市区约五十二公里。
数字是枯燥的,可站在这里,你才知道什么叫“高寒”——虽是初秋,山风里却已带着几分凛冽,吹在脸上,清醒得很。
村里人说,这片山上,如今可不只有跑马场的老故事了。
娄底天勤农业有限公司2019年便在这里扎下了根,紧邻湄江风景区,海拔六百到七百米,日照长,土壤富硒,是种果树的天然宝地。
几年下来,公司已流转土地六百余亩,种下翠冠梨、黄金梨、金秋梨四百余亩,挂果果树一万两千余棵。
他们重施有机肥,禁用除草剂和中高毒农药,注册了“湄江桐子坳”商标,走“春赏花,秋采果”的休闲农业路子。
春天梨花如雪,秋天果实满筐,这山,便一年四季都有了盼头。
村里的向华农庄就在路边,是栋两层的小楼。
朋友说,这家的湄江煨鸡远近闻名,中餐会让我们大饱口福。
我们一行三人在队长和书记的带领下,来到了水果基地。
基地里,雇请过来的村民们正在对黄金梨分拣打包。
又圆又大的黄金梨,确实令人口水直流。我们不尝不知道,一尝让人收不住嘴。

来到山上,路旁有几株金秋梨树,果实已经拳头大了,青青的皮上带着些褐色的斑点。
再往村里走,又见着一片黄金梨园,梨子黄澄澄的,挂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
书记告诉我,黄金梨已全部摘完,只有金秋梨要再过些日子才熟呢。
他又指着远处说,那边还有柿子树,到了深秋,柿子红了,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好看得很。
中餐到,煨鸡上桌了。是一整只鸡,用黄泥裹着煨熟的,泥壳敲开,锡纸揭开,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书记说,这就是他夫人古法炮制的“煨鸡”,也叫“叫花鸡”。
相传从前有个叫花子,偷了人家一只鸡,没有锅灶,便把鸡用黄泥裹了,放在火里煨,煨出来的鸡却格外香嫩。
后来这法子传开了,就成了“叫花鸡”。
跑马村的煨鸡,用的就是这古法——选山里散养的土鸡,宰杀洗净,用盐、料酒、姜葱腌入味,再用锡纸包好,外面裹上一层厚厚的黄泥,放进炭火里慢慢煨。
煨上两三个钟头,泥壳干裂,香气四溢,敲开泥壳,剥开荷叶,鸡肉酥烂,却不失形;色泽金黄,油光锃亮。
我撕下一条鸡腿,顾不得烫,咬了一口——肉质紧实,带着浓香和炭火味,是城里吃不到的滋味。
这鸡是山里散养的土鸡,吃虫子和野草长大的。
“你们城里人现在讲究这个。”书记笑着说。
我问起跑马村名字的由来,他们说,听祖辈讲,从前这山上有个跑马场,是富人养马跑马的地方,所以叫跑马村。
“现在没有马了,”他指着远处说,“都种上水果了。”

站在山顶上,看着层层叠叠的群山,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村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这片土地,曾经是贫瘠的、闭塞的,如今却焕发着新的生机。
那些翠冠梨、黄金梨、金秋梨、柿子、煨鸡,那些“湄江桐子坳”商标里的用心,那些“春赏花,秋采果”的盘算,都在诉说着一个山村的变化。
下山的时候,朋友问我:“跑马村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就像那首歌里唱的——‘跑马溜溜的山上’。”
是的,跑马溜溜的山上,不仅有美丽的风景,还有勤劳的人们。他们在这片高寒的山地上,种出了甜蜜的果实,煨出了喷香的美味,也种出了属于自己的希望。
车子渐行渐远,跑马村渐渐隐没在群山之中。
但那煨鸡的香味,那水果的甜甜,那山风的清凉,那云雾的轻盈,却一直萦绕在心头。
我想,我还会再来的。等到金秋梨熟透的时候,等到柿子红了的时候,等到桂花飘香的时候,再来跑马溜溜的山上,看溜溜的云,吹溜溜的风,吃溜溜的梨。
到时,我还走那条老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