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遥远的甘青

初见甘青,心情有些苦涩和失落,有些怜悯。那滋味就像在乡下集市,乍遇一位因养儿育女累出满脸皲纹的老人。我看到的,是一张千万年来,被风雨霜雪吹打浸蚀的高坡与戈壁之脸。一脸皱褶、枯黄与荒寂,一脸苦辛、坚忍与渴望。坐在大巴上,脑中突然蹦出《黄土高坡》的旋律,此时不觉是吟唱,而是倾诉与呐喊。车辆继夜前行,数小时看不见窗外有灯光,有一种丢失地球身在苍穹的恐惧。偶见一盏灯光,顿感儿时慈母在呼唤。
夜色消失,清晨到来,竟然发现甘青的另一幅模样。看到古代文人骚客吟诵的诗情画意,看到经过地壳运动和海洋枯竭所造就的地貌杰作,看到勤劳勇敢的甘青人民创造的人间奇迹。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中,农牧民将池塘都整成大大小小的四方形,以高度的仪式感让水的一生更方正、更体面,也让每一滴水的去处接受人的呵护和安排。

祁连山婉若巨龙,以嶙峋姿态在窗外若即若离,不断絮说她的前世今生,在河西走廊树起高大的屏幅。冰川与阳光,给它披上最迷人的颜色。张掖七彩丹霞,是一部壮丽的地理巨著,让人知道,在一亿七万年前至九万年前,这里发生了什么?连绵不断的色彩规整铺展,占据一个又一个山头。敦煌莫高石窟,它的首造者只为传承宗教与艺术,无意近二千年之后,成为无数人的向往与崇拜,激荡成文明的海洋。
很多人不远万里来此,正为寻觅创造者的心境和信仰,以及赋予作品的初心与使命。在众多壁画和雕塑模模糊糊的线条与色彩中,藏着无尽的精神密码。我没有找到乐尊那幅作品,但悠久的岁月不会让它失去光辉,它的信念己融入众多的灵魂,熏陶着茫茫人海。

鸣沙山的魅力是不可阻挡的,令人惊叹岁月的伟力,惊观一座座山峰从雄峻刚强到坍塌粉碎,实现涅槃与重生。很多人跨越千山万水,无惧舟车劳顿,只为片刻间一睹奇观。那柔情似水的沙海,气势如虹的山体,势不可挡的线条,毫无顾及的起伏,宏大深情的叙事,任人蹂躏的依顺,无愧风景教科书最精彩的篇章。堪称大地交响曲,沙漠欢乐颂。
沙漠之麓,月牙泉荡着细碎波纹,一排排依次拍岸,絮说缠绵心绪。摘来天上半弯月,化作沙中一眼泉。在此留影,无须揣摩位置和角度,随意一拍,每张照片都会谱写出故事。

在甘青之界,黑独山如梦如幻,直男似的山与柔女般的沙,构成西北大地一幅幅精妙绝伦的黑白山水画。其景象如凝固的惊涛骇浪,静止的高山流水,唐诗宋词竖起耳朵聆听,琴棋书画在此绽放芳华。
近看有诗,远望有歌,东边有赋,西侧有词。江山如此多娇,容我好好座谈。沙上足迹茫茫,想起人间多么繁华。这种滋养,会唤醒很多钝感的细胞,萌发诗意画意,顿感人间美好,消弥痴情怨意。
甘青的天空那么蓝那么低,甘青的大地那么平那么阔。在漫无边际的无人区,竟觉得这里的人全躲在天边,会突然欢腾而出。甘青的气候很特别,一年只有两季:一个是冬季,一个是大约在冬季。

在年降水量不足400mm的土地上,柴达木盒地的水果饱含水汁,咬一粒入嘴,吮到的觉得是奶、是血、是叹息。又一个午夜时分,进入夜色笼罩的德令哈,感觉宁静而温暖,绝不像海子和刀郎的作品中所吟唱的凄戚,而是小城恰有的灯火阑珊,还有一窗在待。德令哈以我期待的谦卑与温婉,迎接我这位“在无穷的地方,有无数的人”之一员。无论青海湖、茶卡盐湖还是翡翠湖,她们的色调有自身秉赋,亦决定于阳光,只有接纳她素颜的时光,才更惊讶她缤纷夺目的风姿。
伫立湖边,会一时忘怀西北的干早少雨、水贵如油。这是西北大地忍受艰难之后的一场盛宴,这是昆仑山脉经历冰川之后的一幕奢华。清晨时分,昆仑山身披晨晖,镀金沐银,如立在甘青的守护神,是西北大地的镇域之宝。

甘青最美的风景,是勤劳的农牧民和成群的牛羊,为了追求幸福生活,牛羊迁陟到哪,牧民的家就搬移到哪,兰州拉面的香气就飘荡到哪。兰州拉面虽未上过大台面,但以一清二白三魂四绿五黄六拉的本性,亦成甘青一道风景,足以慰风尘、祛孤寂、暖黄昏
未去青甘,像是欠它一段情,欠自己一笔债。这次亲临胜境,方才如释重负。

在这遥远的地方,在甘青的天空下,有玉树地震的悲苦、有无人区的荒凉,有三江源头的自豪,有五彩经幡的虔诚,有两弹一星飞天之后挺起的脊梁,还有歌手韩红的《天路》,有王洛宾的萨耶卓玛,有雪域之王仓央嘉措的传说,有甘青人民守护中国水塔的坚定信仰。值得为之万里奔赴,为之飘洋过海,为之依依不舍,所谓“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致敬,万山之祖昆仑山,中华锦绣青藏高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