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泳者说:淬寒入骨,澡雪精神

作者刘预华2026-01-10 08:49:59
原出处:魅力潇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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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人总问:“这般天寒地冻,何苦要与一池冷水较劲?不是要秋收冬藏吗?”我笑而不答,只将目光投向四公里外的雷锋水库——青树坪与三塘铺之间,那一汪在朔风中轻颤的冷琉璃。岸边的香樟还擎着深绿的叶,水却已沁出透骨的寒。我们这些冬泳者,不过是些怕冷的常人,指尖触到水面的刹那,同样会缩回手来。只是那点怯意,早被从盛夏到严冬日复一日的磨炼,磨成了入骨的韧性。

  你看,我们从不莽撞。腰间系着醒目的“跟屁虫”,那是生命的浮标;头上戴紧硅胶泳帽,像第二层皮肤;手腕上的防水手表记录着体温与时间的博弈。每一件装备都是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叮咛。当水温跌破十度,真正的对话才开始。我们在岸边踱步、俯卧撑、拉伸,让沉睡的肌肉缓缓苏醒。昨日是我本年度第251次游泳,不知道是多少次走入这片寒冷的开放水域——不是跳,是走,一步一步,让水漫过脚踝、膝盖、胸膛,像赴一场与老友的郑重约会。

  入水的瞬间,世界骤然凝固。冷化作万千银针,穿透皮囊,直抵骨髓。呼吸停滞,思维空白,仿佛刹那游离于时间之外。而就在这极致的凛冽中,身体深处某道古老的闸门轰然洞开——不是免疫系统的科学概念,而是生命本身对抗虚无的本能力量。待那阵刺骨的战栗过后,双臂划开水面,浪花在耳畔碎成晶莹的雪。水包裹着我,凉而不冽,竟生出奇异的熨帖。

  岸上人裹紧棉衣,眼神里交织着不解与羡慕。他们不知,冬泳从来不是征服自然,而是回归本真。当水流拂过皮肤,思绪里的尘埃渐渐沉淀。庄子曰:“澡雪而精神。”原来真正的洁净,需要寒冽的淬炼。生活的困顿、岁月的磋磨,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冬泳?那些曾让你颤栗的寒冷,终将成为你骨骼的一部分。

  游罢上岸,快步躲进水库管理用房。擦干身子,层层穿好衣裳,再推门走入冷风。沿着堤岸慢跑,暖意从足底生根,顺着血脉蜿蜒而上,直至每一处毛孔都舒展——那是淬火后的通透,是寒冬赠予勇者的甘甜。这滋味,我品了六年。行年渐长,愈发觉其珍贵:不再轻易感冒,不必依赖药石,连纠缠多年的鼻炎也悄然退却。这并非奇迹,只是身体在冷热交替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衡函数。

  六年里,我的行囊常备泳具。曾在广西南宁邕江看两岸烟火融成金波,在邵东天台山水库掬一捧山岚;在故乡的黄龙大山间,与千岁塘、万岁塘、盘古塘的清澈相拥,与名字不雅但风景美的猪婆大山的南冲水库、黄河水库、柳村水库的清澈同样相拥。而最多的时光,还是留给了距离学校最近的雷锋水库这面熟悉的镜子。它照见的不仅是一个冬泳者的身影,更是一种日渐澄明的心境。

  倘若友人依然会劝,我会依然笑而不语。有些体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作为一个与数字公式打交道半生的人,我曾在课堂上讲授确定性的美妙。而今在冷水里,我却学会了与不确定性和平共处——不必预设距离,不必强求时长,只需倾听身体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寸战栗。原来生命最优雅的导数,不在笔尖的演算,而在每一次向寒而行的勇气里。

  水库静静躺在冬阳下,波光如细碎的星子。我知道明日此时,我仍会走向它,一如走向某个永恒的命题。在刺骨的清醒与回暖的慰藉之间,在确定的奔赴与不确定的体验之间,我们完成着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生命运算:以肉身丈量寒冷,以精神澡雪尘埃。这,便是冬泳教我的全部哲学。

编辑: 卿跃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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