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溪旧事:抬嫁妆

作者彭剑锋2026-11-09 15:44:35
原出处:魅力潇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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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日喝喜酒,席间两位七零后的朋友聊起当年抬嫁妆的旧事。

  我心头一颤,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我们新化白溪一带,抬嫁妆是桩顶要紧的事。

  那时候没有汽车,嫁妆再大再沉,全凭人的肩膀。

  抬嫁妆不是一个人挑,而是两个人抬——两根长竹杆,一根粗粗的粽绳,把三门柜、大衣柜绑得严严实实。

  一前一后两个汉子,同呼吸,同步子,竹杆压在肩上,脚下踩得稳稳当当。

  这活计,靠的是力气,凭的是乡亲间的默契。

  嫁妆一件件从女方家抬到男方家,红彤彤地蜿蜒在山路上,像一条着了喜气的河。

  条件好的人家还请得起八音锣鼓,唢呐一响,锣鼓一敲,整个村子都知道谁家办喜事了。

  前头锣鼓开道,后头年长的人时不时来几句新化山歌——那才真叫一路红色一路歌。

  抬嫁妆的人,天不亮就从自家动身,赶到女方家吃十点钟的酒席。

  席上有坨子肉,有粉蒸肉,有海带汤,大家闷头吃得满嘴油光。

  吃完一抹嘴,嫁妆便上了肩。

  我第一次抬嫁妆,是给表叔。

  他娶的是回龙村的姑娘,那时白溪到彭家没通公路,进出全凭一条资江。

  表叔头天跟我说:“你只管负责那辆永久单车。”

  我一听,心里开了花。

  那单车从码头到村里多半得扛着走,可好歹在宽一点的平地上能骑上一程。

  那时候,乡下见辆单车比见只凤凰还稀罕。

  第二天,我们一行小伙子从回龙村出发。

  嫁妆一件件往人肩上搁,洗脸架翘着腿,皮箱叠得齐整,被子捆得方方正正。

  最打眼的是那台永久单车,红绸子一扎,我扛在肩上,觉得自己像扛着一面旗。

  人排成一条龙,红红火火地往彭家走。

  走到宽些的人行道上,我忍不住跨上车,吹着口哨,风从耳边过,草木从眼前退,那得意劲儿,仿佛全世界都在看我。

  哪知前轮撞上个小石头,“嘣”的一声,连人带车摔了个结结实实。

  后头的人哄堂大笑,我爬起来拍拍裤子,脸红到脖根,可心里还是甜的。

  后来我哥结婚,我是担皮落(竹筐)的。

  竹筐里装的是喜糖、甘蔗、花生、爆米花,从孟公星燎村到彭家,得翻那座五百米高的石高岭。

  路窄,坡陡,抬嫁妆的人一脚一脚往下挪,汗珠子砸在石阶上——上坡容易下坡难。

  我挑着竹筐走在后头,巴不得前头的人来抢筐里的东西:他们吃一根甘蔗,我便少扛一截甜;他们抓一把花生,我便少担一分沉。

  可大家偏偏客客气气,筐子到了家还有大半,害得我肩头红了一天。

  抬新床的人最有讲究。

  床走在最前头,到了坡缓的地方,抬床的人会歇下来,说几句赞语。

  我父亲早早就跟抬床的人打了招呼:“路上少歇,歇了就要把话说得亮堂。”

  那赞语我如今还记得:“新娘配新郎,新被盖新床,十个儿子九个状元郎。”

  话一落,新郎官笑呵呵地递上红包。

  那时的红包薄,每人最多五块钱,可那红纸一捏在手里,比现在捏一沓钞票还沉。

  抬嫁妆的路上,年长的人时不时亮开嗓子来几句新化山歌。

  那调子一起,满山满岭都活了。

  有时是恭喜道贺的吉利话,有时是逗趣打诨的玩笑话,兴致来了还有夫妻对唱的情歌——这边唱“哥,你喝茶就喝茶,莫到我花花杯子底下弄远耍,打烂一渣(个)花花杯子爹娘骂……”,那边便接“喝茶就喝茶,我偏偏要到你花花杯子底下弄玩耍,打烂一渣花花杯子赔两渣”。

  抬嫁妆的后生们听了,脚下都添了劲,肩上再沉也觉着轻了三分。

  挑着大实木柜子,穿着红球鞋,笑得见牙不见眼,步子迈得大开大合——那准是听到了山歌,连人带柜子都在跟着节奏晃荡呢。

  山歌一唱一和,队伍便走得一浪一浪的,红红火火里又多了几分热腾腾的活气。

  我曾问过父亲:“为啥叫未出五服的人抬嫁妆?”

  父亲讲了一大把规矩,我听了似懂非懂,只记住一条:抬嫁妆的人,脚要稳,嘴要甜,心要热。

  如今,白溪的路通了,汽车能开到院门口了。

  嫁妆不再一件件往人肩上搁,而是塞进后备箱,“嗖”地一下就到了。

  抬嫁妆的人散了,八音锣鼓也难得一见了,那些飘在山路上的新化山歌,更是好久没听人唱起了。

  偶尔谁家娶媳妇,远远看见几辆车贴着喜字开过去,静悄悄的,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可在我心里,抬嫁妆的那条路还在。

  那路上有唢呐声翻过山坳,有年长人亮开嗓子唱的新化山歌,有夫唱妇随的情歌对答,有永久单车的叮当声,有竹筐里甘蔗的甜味,有抬床人憋红脸喊出的赞语,有新郎官递过来的一支喜烟。

  那路不长,也不短,刚刚够一个年轻人从懵懂走到成家;那路不远,也不近,恰恰能从八十年代走到今天。

  那天喝喜酒,朋友说得热闹,我听得入神。

  席散了,走到酒店门口,看见一辆贴着喜字的车呼啸而过。

  我忽然想起那个摔了一跤的下午,想起竹筐里没被吃完的花生,想起泥泞山路上那两个抬着红柜子、笑得满脸灿烂的后生。

  我想,有些东西是摔不坏的。

  比如那条蜿蜒的红路,比如那些飘在山风里的山歌,比如一颗甜了半辈子的糖。

  它们落了地,便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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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卿跃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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